《性侵犯:隱蔽的罪當鋪惡》節目文稿
  【正文】
  記者:我們的餐飲設備採訪可以開始了嗎?
  振浩:可msata以了。
  記者關鍵字:你確定自己想好了還是露面接受採訪?
  振浩:是。
  記者:你猶豫了一段時間,來考慮到底要不要景觀設計露面接受採訪,你的顧慮主要是什麼?
  振浩:主要是擔心大家會不會覺得我原來是受過這樣一個侵害的人,會不會對我的個人生活帶來一定的干擾。
  記者:那為什麼最後還是決定我要面對鏡頭來講這件事情?
  振浩:我覺得這件事情的意義超越了個人的影響。
  解說詞:他叫吳振浩。他要講述的是一段涉及隱私的特殊往事,這件事曾經帶給他許多痛苦和困擾,作為秘密在他心裡埋藏了近20年。事情發生在1994年,那一年他只有15歲,剛剛考入高中,就意外遭到了來自老師的性侵犯。
  侵犯振浩的老師叫張大同,是全國聞名的物理奧林匹克競賽名師,他輔導的學生曾經7次在國際奧賽上獲得金牌。當年不少學生報考華東師大二附中,就是希望能得到他的指導。那時候才15歲的振浩怎麼也想不到,這樣一位受人景仰的名師,竟然會對自己做出這種行為。
  記者:有沒有想過告訴其他的人,比如說學校、家長。
  振浩:儘量想不去告訴別人,因為覺得這是一件非常讓人羞愧的事情,被別人嘲笑或者不相信都有可能,這樣一個陰影,更難去釋懷。
  解說詞:如今再回想當年,振浩覺得,那是生命中最難熬的一段灰色的日子。當時他還不知道,在他的同班同學里就有好幾位遭受了同樣的侵害,這些少年都和他一樣,獨自忍受著心理的折磨。直到有一次在宿舍閑聊時,一位男生終於忍不住試探著提及了張大同的行為,這時候他們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相同的遭遇使他們成為了患難與共的兄弟。他們將這個秘密共同保守了十幾年,直到去年,他們中間有7位決定站出來,在微博上實名舉報張大同當年的行為。舉報的發起人怡冬現在生活在美國,他也決定通過網絡視頻接受採訪。
  記者:你好。
  怡冬:你好。
  記者:當時為什麼會想到這麼多年之後去發那樣的一條微博?
  怡冬:希望大家對這種事情有更高的防範的意識,希望不要有這樣的受害人了。
  解說詞:不要再有這樣的受害人,絕不僅僅是怡冬的願望。從海南萬寧校長帶小學生開房事件,到江西瑞昌教師性侵多名女生事件;從浙江上虞少女遭繼父強姦懷孕,到雲南大關官員姦淫女童案;層出不窮的孩子被傷害的新聞,讓公眾感到震驚憤怒,也深深刺痛了振浩和他的同學們。
  振浩:一些家長可能覺得,這個事是一個小概率事件。我們更能感受到是有可能發生的,因為在我的身上發生過。很難閉著眼睛說,這個事不可能再次發生,永遠不會發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記者:你自己現在已經做爸爸了?
  振浩:對,我們中間大部分受害者,都已經是為人父母了,為什麼要揭自身的傷疤,就是希望提醒其他的父母,這樣的事情是有可能發生的。
  記者:雖然說孩子遭受性侵犯的事件其實時常在發生,但是一是由於受害者家庭有顧慮,二是由於媒體報道也容易再次傷害他們,所以通過報道為人所知的其實只是其中的極少數。這次,振浩和怡冬這兩位曾經的受害者,在成年之後經過理性的考慮,願意站出來講述自己的這段往事。他們希望用自己的經歷,來給大家一些他們認為重要的提醒。
  解說詞:振浩和怡冬向我們回憶了當年事情的經過。張大同侵犯學生時用的都是同一套手法,就是邀請學生到家裡或者辦公室“單獨輔導”。學生們都以為這意味著老師的器重,根本想不到這其實是個陷阱。
  怡冬:在張大同的家裡,他說了他對物理競賽的理解,訓練的計劃。
  記者:他會先跟你講別的事情。
  怡冬:對。快要結束的時候,他講到了搞物理競賽是一個非常艱苦的事情,要有毅力,而且身體要好。他也說到他做過赤腳醫生,略通門道,說是看一看我的身體是不是好。然後他拿出一副聽診器,聽聽心臟,心肺,然後這個時候他要求我站起來,然後讓我把褲子脫下來。
  記者:我明白了。
  怡冬:當時可能是他做了那麼多的鋪墊,儘管覺得非常地吃驚,但是我沒有拒絕。是不是老師確實因為醫生出身,是不是我想多了,有這樣的想法。
  記者:現在你成年之後,再去回想,你怎麼定性張大同的行為。
  怡冬:是屬於猥褻。
  解說詞:雖然張大同的行為沒有造成肉體損傷,但受害者成年之後回想,都確定那毫無疑問是嚴重的性猥褻。也許有人會覺得費解,當時被侵犯的都是十五六歲的男生,應該有了一定的性意識和反抗能力,為什麼張大同能一次次得手?
  振浩:當時這位老師好像是所謂的權威也好,或者是非常完美也好,當他說他也瞭解一些醫學方面,你的第一反應是說,這也是有可能的。
  記者:他的這個身份是會讓你們去放鬆這樣的警惕是嗎?
  振浩:我認為是的。
  解說詞:張大同受人尊敬信任的名師身份,使得學生們在疑惑和不知所措中遭受了侵害。回顧類似的新聞事件,會發現這並不是偶然現象,大量案件中,作案人都是孩子親近熟悉的人,有老師、校長,有父母的朋友,有鄰居和親戚,甚至還有一些性侵者就是孩子的父母。北京市房山檢察院對本區近三年查辦的這一類案件進行了統計,數據令人震驚。
  張敏:96%都是熟人作案,都是認識的人。
  解說詞:張敏是房山區檢察院的檢察官,她說,性侵未成年人案件最顯著的特點就是熟人作案,從世界範圍的統計來看,熟人作案通常占到九成。張敏還感到格外需要提醒公眾的是,這類案件其實屬於高發案件,在世界各國都是形勢嚴峻的社會問題。一篇綜合了幾十個國家調查數據的權威報告顯示,平均下來,未成年人里有近8%的男生和近20%的女生都遭遇過性侵犯,這個數據恐怕遠遠超出許多人的想象。
  張敏:特別普遍,沒有大家想象中的離我們身邊那麼遠,其實是離我們身邊特別特別近。
  解說詞:每當性侵者是老師、鄰居、親人的案件被曝光後,公眾常會用“禽獸不如”這樣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憤怒,他們難以理解為什麼熟人會對孩子下手。就這個問題,我們請教了犯罪心理學家李玫瑾教授。
  李玫瑾:精神醫學當中,它是專有一個名稱的,叫性變態,性變態有很多種類型,戀童癖在人群當中是有一定的比例。當有些職業利於發生這種行為,就很容易出現這樣的傷害。
  記者:也就是說如果是有這種異常的性癖好的人,他又正好是處在接觸孩子的崗位上。
  李玫瑾:對,親戚朋友之間,在鄰裡之間也經常發生這類的侵害。
  解說詞:李玫瑾教授說,一定比例性癖好異常的人就存在於人群中,如果回想一下,很多人可能都會想起小時候曾經遇到過性騷擾。如果是陌生人有異常舉動,孩子會覺得古怪當即跑開,但如果是熟人,就容易利用便利的條件、孩子的信任,實施嚴重的性侵犯。當殘忍的傷害來自身邊信任的人,對於孩子來說,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振浩:那麼尊敬的老師,都會做出那麼荒謬的事情,那麼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記者:你覺得它可能會影響到一個人對世界的判斷?
  振浩:對,你因此對什麼該相信,什麼不該相信,什麼該尊敬,什麼不該尊敬會有一個很大的衝擊。
  解說詞:振浩回憶,自己在和同學交流之前,完全想不通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甚至在困惑羞愧中責怪自己。
  振浩:甚至是去說他怎麼會找上我的,是不是我有什麼問題,他才會找上我。之後當我知道其他人也發生過的時候,可以說是一種負擔的減輕,原來這個事不是只是因為我倒霉,或者說是因為我的原因。
  解說詞:回憶往事,振浩和怡冬都覺得,能有一群兄弟共同分擔實在是種幸運。他們難以想象,如果獨自面對創傷的話會怎麼樣。
  怡冬:我難以想象孤獨的受害者,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的,心理上面要受到多麼大的壓力和折磨。心理上是比肉體上的影響更大,肉體上的影響可能是短時間的,但是心理上的創傷是永久的,所以忽略心理上的傷害是不科學,也是不人道。
  解說詞:龍迪是中科院心理所副研究員,就性侵犯對未成年人的心理影響做過專門研究,和一些受害的孩子和家庭進行過深度交流。她告訴我們,振浩和怡冬的感受是有普遍性的,很多受害者都會產生自責情緒、不敢對他人傾訴、覺得被世界背叛。
  龍迪:背叛對孩子造成很大的創傷,這個是影響他的世界觀、價值觀。當一個人長大的經歷中,如果他不能夠感到世界是安全的,不能跟人建立一個信任的關係,他的生活該多麼悲慘。
  解說詞:兩年前,一位叫格雷絲的美國姑娘發起了一項活動,她鼓勵性侵犯受害者勇敢地站出來,把侵犯者當時說的話寫在紙上,拿在手裡拍照發佈在網絡上,以喚起公眾對這類罪惡的警惕。這個活動到現在已經收集到了上千幅受害者的照片,其中不少人是在未成年時遭受性侵犯的。從這些紙上再現的對話里,就能想象受害者當時的恐懼和無助。
  龍迪:幾乎每一個兒童性侵犯的受害者都會責怪自己的,有的侵犯者會不斷跟孩子說是你錯了,侵犯者也會跟他們說你不許跟別人講,告訴別人就會怎麼怎麼樣你的。
  解說詞:尤其需要警醒的是,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研究,除了強姦、猥褻,還有些性侵犯行為雖然沒有身體接觸,例如迫使孩子暴露身體、拍攝裸照,同樣會造成嚴重的心理傷害,如果得不到恰當的幫助,創傷有可能持續到成年,甚至影響一生。發起者格雷絲把這個活動命名為《堅不可摧》,對於許多受害者來說,他們站出來直面鏡頭,也是在相互傳遞信念和勇氣,努力跨越內心的創傷。也有人出於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雖然決定參與,但還是選擇了不面對鏡頭。而振浩和怡冬,從當年的痛苦迷茫,到十幾年後決定舉報,其實也走過了一條艱難的路程。
  解說詞:這張照片拍攝於16年前。那年夏天,學校拍攝高中畢業照,這些受過侵害的患難兄弟們特意在一起拍下了一張合影。
  怡冬:拍了集體照以後就開始分組,我們這些人就走在了一起,決定要拍一張照。我印象很深的是張大同就站在很近的地方。從我的感受,拍這張照片是一種沉默的反抗吧,我們沒有勇氣正面反抗,站在一起可以暗示張大同,我們互相之間交流過,我們知道他做了什麼樣的事情。
  振浩:張大同當時在場,他很敏感地問你們這是一個什麼群體,當然我們沒有回覆他。
  解說詞:當時的張大同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十幾年後,正是這張照片中的七個人再一次並肩站出來,實名揭發他的行為。發起這個提議的是怡冬,他遇到的一件事讓他感到,自己無法再保持沉默。
  怡冬:美國出了一個很大的案子,賓州州立大學的傑瑞桑達斯基的案子,對我自己的觸動很大。
  解說詞:怡冬所說的,是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州立大學橄欖球隊性侵事件。2011年,有人指控球隊助理教練桑達斯基多年性侵未成年男孩。隨後的調查表明確有其事,還發現球隊主教練喬•帕特諾對助理教練的惡行早就知情,卻隱瞞不報。這位主教練任教長達46年,戰績輝煌,聲望崇高,當地甚至為他塑了銅像。事情曝光後,他一夜之間從公眾偶像到身敗名裂,大學將他開除,銅像也被拆除。
  記者: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只是隱瞞了助手的行為,他會得到這樣的一個待遇,這件事情傳達給你的是一種什麼樣的信息。
  怡冬:作為一個社會,對這件事情是零容忍的一種態度,不光是性侵的犯罪人,不能夠容忍這樣的人,而且不揭發都會受到道德的譴責。我當時觸動很大,一直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受害者,因為這個我第一次感到,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做了張大同的幫凶。
  記者:你是覺得如果我說出來,可能我後面會少一些人遭遇我同樣的事情?
  怡冬:對。我覺得因為有了孩子,我的內疚感更強烈了,我覺得我一旦說出來了,我可以告訴我的孩子我儘管晚了15年,但是我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解說詞:怡冬發起提議之後,受害者們經過了漫長艱難的心理鬥爭,終於決定實施舉報。去年6月,由怡冬牽頭在微博上發出了舉報帖,其他受害者隨後以實名跟帖,證明事件的真實性。他們還公佈了一個郵箱,起名叫“勇敢的心”,呼籲有同樣遭遇的校友給他們寫信,一起來揭發性侵者。隨後,他們收到了許多來信。儘管他們早就猜到,被張大同侵害的學生不會只有他們幾個,但來信人的年代跨度之廣還是讓他們感到震驚。
  振浩:八十年代末到最近這幾年,都有同學通過這個郵件和我們溝通。
  記者:跨度幾乎有二十年了。
  振浩:對,二十年左右。
  解說詞:除了在網上舉報,受害者們也曾經考慮訴諸法律,但他們遺憾地發現,法律無法給張大同任何處罰。
  怡冬:咨詢過律師,發現張大同在法律上是沒有責任。我確實是沒有想到,14歲以上的男性是完全不受保護的。
  解說詞:在我國現行的《刑法》中,強姦罪只有在受害者是女性時才成立,而猥褻兒童罪只適用於14歲以下的未成年人。所以,如果是14歲以下的男孩,即使遭到強姦,也只能以猥褻兒童罪起訴,一旦超過14歲,就找不到任何法條來維護自己的權利了。
  付曉梅:這是我們法律的一個空白。
  解說詞:付曉梅是北京市朝陽區檢察院的檢察官,她曾經辦理過6起男孩被性侵的案件,深感法律空白帶來的尷尬。
  付曉梅:男童被侵害的數量可能比女童要少,但是他們傷害的程度,不比女童低。記者:你發現自己手裡沒有法律能夠去保護這個孩子的時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感覺?
  付曉梅:很痛心。法律不給他一個說法,那麼對他的傷害又加重了。
  解說詞:雖然無法追究張大同的法律責任,但受害者們的網上舉報,迅速引發了廣泛關註。面對校方調查,張大同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第二天,學校就宣佈將張大同免職解聘。這張照片里的少年們終於在多年之後,用自己的勇氣回擊了性侵者。之後,他們謝絕了所有媒體的採訪,回到瞭如常的生活當中。但是最近,另一張照片的出現讓他們感到,事情還沒有結束。這是張大同和一群學生的合影。雖然他被學校免職,但卻又被多家培訓機構聘請為指導老師。一個在20年裡曾侵犯多名學生的人,還能繼續以名師的身份近距離接觸孩子,這讓當年的受害者們感到,他們有必要再次站出來做出提醒。
  怡冬:沒有法律來懲罰他,我已經非常地失望了,能夠讓他再有機會接觸未成年的學生,我覺得是一種失敗。在美國,性侵方面的犯罪人,基本上可以說是一輩子翻不過身來的。
  解說詞:怡冬說,在美國曾經發生過的一些悲劇,促使法律對性侵前科案犯出台了非常嚴厲的限制措施。1994年,一位名叫梅根的7歲小女孩被有性侵前科的鄰居強姦並殺害,2005年,同樣的事件再次發生在一個叫傑西卡的9歲女孩身上。這些悲劇都引發了強烈的社會反響,也推動政府頒佈了《梅根法案》、《傑西卡法案》等一系列保護孩子的法律。根據這些法律,有性侵前科的人將被終生嚴格監控,不得再擔任和孩子有關的工作,也不得踏入孩子聚集的場所;他們的個人信息也會被終生公示,供所有人隨時查詢。如果有人想知道附近有沒有犯過這種罪行的人,在公示網站上輸入地名,就能查到相應區域內所有前科案犯的詳細信息,包括照片、身高、住址等等,連發色、紋身、疤痕等細節都羅列其中。目前,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韓國等國家,也建立了類似的性犯罪者信息公示網絡。但這種公示制度也一直伴隨爭議,有人提出,犯罪者出獄後就是普通公民,這種公示存在侵犯隱私、有罪推定的嫌疑。贊成公示制度的人則強調:戀童是一種性嗜好,它有難以自控的特點。國際精神治療領域權威吉恩•阿貝爾曾經做過研究統計,如果沒有外力干預,有戀童傾向的人一生中會多次侵犯孩子,少的20多次,多的達到200多次。
  李玫瑾:嗜好這東西它不是認識性的問題,就是有認識有時候也很難控制。比如說知道抽煙對我身體不好,可是我不抽我就覺得難受,性的嗜好也屬於這一類的,有時候身不由己的。性一定會涉及到他人,為了不讓更多的人受到傷害,那麼把他的情況公諸於眾,我認為這個是可行的。
  解說詞:近兩年,有幾起涉及外籍教師的事件曾引發關註。2012年,曾在北京、大連等多地任教的英國人尼爾•羅賓森,被髮現是英國警方通緝的性侵兒童的在逃犯。另一名在南京任外教的美國人衛斯理也被查出,此前在美國曾經不止一次因為性侵兒童罪入獄,曝光他的網友正是通過查詢美國性犯罪者公示網站確定了他的身份。檢察官付曉梅告訴我們,她也曾遇到過一個案子,一名教師猥褻了學生,出獄後卻又到另一所學校應聘成功,再次作案。付曉梅個人認為,目前我國要建立詳盡的公示網絡並不現實,但有必要通過法律制度的設計,避免有性犯罪史的人再從事和未成年人有關的工作。
  付曉梅:我覺得《梅根法案》在我們國家可能實施不通,因為我們國家人口太多了,流動性比較強,這種情況下可行性很小。我個人認為目前來說可以做到的,就是我要招聘一個人,我可以查一下他的犯罪記錄。
  記者:我們國家這些單位去招聘的時候,想去查一個人有沒有性犯罪的歷史,方不方便能查到?
  付曉梅:公安部門可以查到這個人因為什麼罪名被判刑了,但是比如說我檢察院我都很難查到,招聘機構它就更難查到了。
  解說詞:在付曉梅看來,香港地區2011年開始實施的《性罪行定罪紀錄查核》制度值得借鑒。政府提倡在涉及未成年人的崗位招聘時,要求應聘者提交自己的性犯罪歷史紀錄。這份紀錄只要本人到相關部門就可以很方便地辦理。有性犯罪史的人不可能拿到清白的紀錄,自然也就會知難而退。
  付曉梅:做了這個工作,可能對於整個孩子的安全都是一個保護。
  解說詞:許多國家和地區都在探索,如何完善法律制度,更有效地保護未成年人遠離性侵犯。但讓人憂慮的是,性犯罪的一些特點,使得法律有時存在難以抵達的空間。一是不少性癖好異常者即使受過法律懲處也還會重覆作案;二是有的受害者和家庭會出於恐懼或羞恥感選擇不聲張、不報案。甚至有些年幼的孩子受了侵犯還渾然不知,使得性侵者的惡行成為不為人知的隱蔽的罪惡。
  張敏:我們還有一個案例裡面那個孩子的話,就是覺得跟我玩呢,對我好,然後才這麼親密接觸我的。辦了這麼多年案子以後,覺得最最迫切的就是性教育的問題,得讓孩子首先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到底我們講到一個什麼尺度,大家都是比較困惑的。
  記者:到底該怎麼跟孩子講有關性的知識,很多家長都會覺得困惑。我問了一些和我一樣70年代出生的朋友,他們大多回憶說,父母親從來沒有和自己聊過任何關於性的話題,而在學校,只有生理衛生課本里有幾頁關於性的知識,但是老師會跳過去不講,甚至有一位朋友說,他拿到課本的時候,那幾頁紙已經被訂書機給訂上了。我很想知道又過了這麼多年,現在的孩子從父母和學校那裡能得到什麼樣的性教育,和我們那時候有沒有不同呢?
  解說詞:如今,當振浩再回憶往事,自己都有些驚訝於當年的懵懂無知。他告訴我們,當年受侵犯的男生們,幾乎都只是模糊地知道這件事和性有關,本能地感到羞辱,但在彼此交流之前,他們並不能確定張大同行為的性質。這也讓他們深切地感到,告訴孩子相關的知識是非常重要的。
  記者:能確定說這是侵犯嗎?還是說連這都不敢確定。
  振浩:你被人狠狠地揍了一下,這可能是侵犯,但是有一些涉及性方面的,到底算是侵犯還不是侵犯,從來沒有人解釋過,沒有辦法來判斷。
  記者:父母從小到大和你講過性方面的知識和問題嗎?
  振浩:沒有。
  記者:學校有沒有教過這方面的一些知識?
  振浩:應該是沒有。
  解說詞:在他們的少年時代,大多數孩子都沒有接受過任何性教育,現在情況是否有改觀呢?
  劉文利:哪些同學接受過來自父母的性教育,請舉一下手。
  解說詞:這是北京師範大學的一門公共選修課——《人類性學》課的課堂。老師正在進行一項關於性教育的調查。女生中有少數幾個說,父母在她們來月經時曾經告訴過一些相關的知識,而男生中間則沒有一個人舉手。
  劉文利:有那麼一點兒意思的也行,那我可以說課堂上百分之百的男生沒有在家庭里獲得過性的這種教育,可以這麼說嗎?
  解說詞:劉文利是北師大副教授,她在這些年上課的過程中發現,現在的大學生在未成年時普遍沒有接受過性教育。近些年來,她領導的北師大兒童性教育課題組一直致力於在小學推廣性教育課程。北京的大興行知學校是其中一所試點學校,《性健康教育》課程在這裡已經開展七年了。
  老師:乳房、乳頭。
  學生:被泳衣泳褲遮蓋的部位就是身體的隱私部位。
  老師:誰能給他穿個衣服?誰來?
  解說詞:從一年級開始,行知學校的學生每學期都會上六堂性健康教育課。這一堂課的主題是“保護我們的隱私部位”。劉文利的課題組考慮到,如果告訴孩子要識別壞人、防範熟人是不現實的,既超出了孩子的能力範圍,也會影響孩子對世界的信任。更有效的方法是告訴他們哪些是隱私部位,一旦有人想接觸,就要堅決說不。
  小學老師:如果有人想觸摸你的隱私部位。
  小學生:如果有人想觸摸你的隱私部位。
  小學老師:或讓你觸摸他的隱私部位。
  小學生:或讓你觸摸他的隱私部位。
  小學老師:要堅定地說不。
  小學生:要堅定地說不。
  解說詞:我們向兩位檢察官轉述了這堂課的內容,她們都認為這樣的教育很重要。
  張敏:筆錄裡面好些孩子就說,碰我的前面了,碰我的後面了,前面是哪兒後面是哪兒啊?說不清楚。嫌疑人他會狡辯的,我可能碰到只是哪一塊的地方。如果很明確地說是陰莖也好陰道也好,這些的話肯定當然非常明確了。
  男生:大家好,我叫王龍,我扮演的是張叔叔。
  女生:大家好,我是吳思雨,我扮演的是小紅。
  男生:我給你買了一條新裙子,你脫下衣服,讓我幫你換上新裙子吧。
  女生:不行,一會兒讓媽媽幫我換新裙子吧。
  男生:那好,我給你收好。
  女生:謝謝張叔叔。
  張敏:我覺得這個就會很清楚,哪些情況下該說不。從我們和這些嫌疑人來接觸的話,我覺得實施這種犯罪的人,內心不強大。可能就是這個孩子當時明確地大聲喊一聲,或者轉身就跑掉,這件事完全可以避免。
  學生齊讀:身體屬於我自己,一定將它保護好。
  解說詞:但是,目前像這樣開展性教育課程的小學還非常少。劉文利在推廣課程的過程中間遭到了不少學校的拒絕,普遍的理由就是,擔心這麼早開始性教育會引發孩子早戀或早期性行為。
  劉文利:這是成年人自己杜撰出來的一種擔心。當他有了知識,對性有了這種積極美好的態度,他怎麼會做出讓他自己受到傷害,又傷害別人的這樣一個決策呢?
  解說詞:劉文利介紹,各國學者為了評估早期性教育對兒童發展的影響,早已進行過長期分析研究,有明確的數據證明,它不僅不會引發孩子的性行為,反而會延遲第一次發生性行為的時間。她在設計課程的時候,也參考了大量其它國家的兒童性教育讀本。這些書有的通過可愛的卡通形象告訴孩子性是怎麼一回事兒,有的通過生動的漫畫告訴孩子什麼時候該堅決說不。劉文利認為,把性當成健康美好的東西從小就坦然展現給孩子,孩子的認識才能是健康美好的,如果遮遮掩掩,反而會帶來問題。但是,要說服學校和家長這一點並不容易。
  小學老師:這個是?
  小學生:陰囊。
  解說詞:雖然行知學校已經接受這樣的課程,但經常會有家長提出質疑,認為孩子直呼這樣的名詞十分不雅,讓他們感到尷尬。
  劉文利:讓孩子認識這個性器官的時候,一定要給他科學的名詞。孩子並沒有覺得性有什麼醜陋的,或者是不能夠張開嘴的。
  小學老師:用手指著它,男孩的隱私部位有?
  小學生:陰莖、陰囊、臀部。
  大學生:陰莖、陰囊、射精管、尿道。
  劉文利:這裡面你覺得有什麼敏感詞彙嗎?
  大學生:都是。
  劉文利:孩子他能夠非常自然地來說出這些詞,但是隨著受到成年人文化的影響,那他就會覺得性是不可以談的一個話題。我問過媽媽我是從哪兒來的,她跟我講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
  記者:我也是從垃圾箱里撿來的。
  劉文利:倒垃圾的時候我會看,這個垃圾裡頭怎麼會長出小孩來。很少有孩子說是從父母那裡知道是從媽媽的身體里生出來的。當他知道正確的答案,他會想當時爸爸媽媽為什麼沒有給我講這樣一個正確的答案。時間長了他會覺得性這個東西是難以啟齒的。
  記者:這樣的答案可能就會給孩子這樣一種觀念暗示了?
  劉文利:對,而且是在很深刻地影響孩子本身他對性的看法。
  解說詞:如果父母和學校的態度都潛移默化地讓孩子感到,性是羞恥的事,一旦他們遭遇傷害,就有可能會不敢聲張,羞於求助。當年遭到侵犯後,振浩就沒有告訴父母,而怡冬則是鼓起勇氣向父母透露了這件事,卻並沒有得到他期待的回應。
  怡冬:我的父親沉默了很長時間,說他很生氣,但是之後就沒有了。
  記者:他沒有其它的反應和舉動了是嗎?
  怡冬:是的,令我很傷心,很失望。
  解說詞:孩子在遭遇性侵犯後,因為旁人的態度而受到二次傷害的情況,其實非常普遍。心理學者龍迪曾經對性侵受害家庭進行過深度訪談,她感到社會中存留有一種頑固的貞操觀念,對於性侵受害者,尤其是女性,是沉重的壓迫和傷害。
  龍迪:有一個媽媽聽到孩子遭受性侵犯,先給了她一個耳光。
  記者:她為什麼呢?
  龍迪:她覺得你沒有把自己的貞操保護好。而周圍人指指點點,就說為什麼人家不侵犯別的孩子,侵犯你的孩子,還是你家孩子不好吧。這樣的輿論對兒童的傷害,真的要比性侵犯事件還要大。
  解說詞:長期以來,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性被視為羞恥的事。或許,會被這樣的觀念所傷害的,不僅是性侵受害者,還有整個社會,所有孩子。它會導致性教育的缺失;它會導致對受害者的歧視;甚至,一些受害者會因為擔心被歧視而忍氣吞聲,讓性侵者得以逍遙法外,繼續作惡。振浩和怡冬希望,他們這次站出來面對鏡頭,也能夠倡導一種正確的認識和價值觀。
  振浩:作為一個受害者,肯定是沒有任何錯的,受害者不應該感到羞愧,其他的人應該去支持和理解這樣類似的事情,而不是帶有異樣的眼光來看著他。
  怡冬:我覺得我現在能夠站在這兒,把這個故事講給你聽,知道會有很多觀眾能夠看見,我覺得我放下了。我希望能夠通過我們,讓受害者能夠尋找到更多的勇氣來保護自己,來尋求幫助,我希望他們能夠更勇敢,我為他們加油。
  記者:我們由衷地欽佩振浩和怡冬,能面對鏡頭講述自己的傷痛往事。在一個還不習慣坦然談論性的社會裡,作為性侵受害者,即便是已經成年,要站出來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但他們出於道義感和責任感這樣做了。因為他們希望提醒人們,這樣的傷害離孩子並不遙遠;他們希望提醒社會,法律還有完善的空間;他們希望父母和學校能意識到,教會孩子保護自己是重要的;他們也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社會,受害者沒有任何過錯,更不應該遭受異樣的眼光。在節目的最後,《新聞調查》要對他們說:謝謝你們為孩子做的這一切。
(編輯:SN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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